Ep.65 雙胞胎設定的隱喻
首先，請讓我先表白一番，江編的劇本和亞蘭團長的演技就是天龍這齣戲的兩根頂梁柱啊!!!!!
江編實在太會寫，亞蘭團長實在太會演。天龍傳奇的劇本是個讓人驚艷到發抖的劇本，亞蘭團長的演技則是變化萬方，彷彿一個藝高膽大特技師，在觀眾面前表演猶如走鋼索一般的絕技。
表白之後，仍要心平氣和地回來說正題，看完這兩集，我似乎又捕捉到一個從戲的一開始就昭示在所有觀眾面前顯而易見的事實，也是這齣戲最大的隱喻，意即雙生子這個精巧又綿密的設定。
曾經在前幾集的感想提過，天龍雙胞胎兄弟的設定暗合佛洛伊德人格論述中超我(SUPEREGO)與本我(ID)彼此抗衡，而所謂的附身梗則有別一般神怪劇中的附身情節，附身在此則象徵兩種人格的衝撞與調和，進而發展出一個足以平衡的“自我”(EGO)人格。當時，我說天龍的雙胞胎設定不只是為故事情節服務，而是更高一層的“人格養成”寓言。
不過，我赫然領悟，這兩集的天龍兄弟“鬥魂”情節，凸顯了我先前一直沒有言及的“雙生子神話原型”的描摹，而這兩集的劇情讓我覺得江編也把長久以來的神話學中“雙生子神話原型”隱喻置放其中了。倘若不是我腦補過頭，那我必須說我被這個劇本感動到發抖了……因為從來沒有看過一個歌仔戲劇本是以心理學加上神話學的雙重暗喻來刻畫雙生子，還刻畫的這麼深刻(別說歌仔戲，台灣其他劇種也少見這樣深刻的隱喻)。
為什麼提到“雙生子神話原型”，其實從64~65集幾個片段都可以深刻的感覺到，雙生子神話原型的隱喻無所不在。首先，上銜ep64集的最後一幕，當楚雲天(我接下來形容肉身都用全名稱之，形容靈魂則稱小天)對著鏡子撫摸自己的臉，然後眼神流露出幾許得意洋洋的神色時，我想大家都沒忘記在楚雲天照鏡子之前，場景又回到那個渾沌的夢境，小天望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己，驚詫著“另一個自我”的存在，甚至兩個靈魂的對話中，“另一個自我”每一句話都在挑動那已經躍動的本我人格，那個被私慾牽引的本我人格彷彿被喚醒一般，接著我們看見所謂的“另一個自我”直接幻化成為霸爺的模樣，然後直接走進小天魂靈之中。於是，我們看見霸爺靈魂主導了“楚雲天”這具軀體。
在霸爺魂主導之下的楚雲天，殺了羅東璧、傷了羅瑤琴，一直到與唐飛對壘才彷彿如夢初醒一般，一臉困惑的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接下來自責殺人的楚雲天、替羅瑤琴療傷的楚雲天、獨坐無雙房中的楚雲天，一直到與楚媽言及阿勾和楚爸關係之前，看起來主導“楚雲天”這個肉身的是小天。下一回的靈魂交錯發生在楚媽提到阿勾自認被楚爸始亂終棄的這個關鍵點，霸爺魂瞬間又凌駕在小天魂之上，成了楚雲天這個身體的主宰，一直到楚媽的母親呼喚，小天魂才又被召回。
然後是小天捫心自問的一段內心戲，短短的一首曲子中，小天幾度情緒轉折，從最初的自責不應該，到雖然自覺不該但這些所作所為又隱隱暗合他一直難以說出口的幽微心思，再接下來則是轉念自認所作所為並沒有錯，於是我們可以很清楚看見小天內在長久深植的道德與文化的封印已然鬆動，這也同時象徵潛意識(unconscious)中超我(SUPEREGO)和本我(ID)位置的易位。緊接著，畫面又跳回渾沌的夢境之中，只是，這一次小天魂不是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我”反而是直接就看見霸爺魂，再來便是上一集最後一幕霸爺靈魂進入小天魂靈一樣的畫面再現，霸爺魂再一次主導了“楚雲天”這具身體。
以上覆述的情節，我們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兩個靈魂共用一個身體暗喻著這兩個靈魂無法同時以平衡的姿態展現在其外，這恰恰與所有神話系統中雙生子的原型若合符節。
所謂雙生子的神話原型，最出名的兩對，一對是宙斯與Antiope的孩子Zethus和Amphion，前者是個陽剛且精力充沛的戰士，後者是擁有藝術與才智的藝者，這一對神話中的雙生子直接點出了雙生子最核心的衝突：內在的對立。另一對常見的雙生子神話原型，就是大家熟悉的雙子座兄弟Castor與Pollux，被稱作Dioskouroi(意思是神之子)，他們倆一個具神性，另一個具人性。兩兄弟在一場戰役殺伐中，具人性的Castor由於是凡人，死在戰鬥中。具神性的孿生兄弟Pollux因痛惜手足之死而祈求宙斯，情願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交換來換取Castor的復活。宙斯應允了Pollux的請願，讓兩兄弟獲得交換生死的權利，但是從此之後他們兩人必須一天在地底哈迪斯的國度，一天在奧林匹斯天庭，再一天則回到冥界這般交替共存。從兩個雙生子的神話，直接透顯出來的雙生子神話原型的諭示，光與影兩種力量，既共存又悖離的人格悖論。就像榮格所說的自我與陰影，每個人都有這麼一個與自己共生的攣生兄弟或姐妹，自己最大的敵人就是另一個自己，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與陰影進行角力抗爭，然而，因為光與影彼此共存，所以這兩者的征戰永遠沒有哪一個會得到最終的勝利。
小天和霸爺，宛如雙生子的神話原型，一個象徵光，一個象徵影。象徵光的那一個恰似超我(SUPEREGO)的暗喻，反之，象徵影的這一個則扣合本我(ID)的存在。楚雲天身體中的小天魂和霸爺魂，既代表一個人的自我與陰影之間的搏鬥。另外將雙生子一拆為二來看霸爺和小天這兩個個體，他們自己本身也同時存在光與影兩股力量，而這兩股力量在他們的心中互相拉扯卻又彼此牽引。
看完這集，非常非常佩服江編可以將雙生子設定編織的這麼細緻且多重，一層包裹著一層，從表象逐步趨向本質，將人性的複雜與幽微用雙生子這個包納心理學與神話學的角色設定，把人性以剝洋蔥的方式層層剝開，直接指出人格原型的隱喻。
再來，看完這幾集小天霸爺變變變的劇情之後，實在不能不大大的給亞蘭團長好大的一個讚。因為這樣複雜又深刻的劇本，必須依靠能量強大且演技精湛的演員撐起這一對雙生子的詮釋和表演，才能讓觀眾感受到編劇企圖透過演員的身體表演傳達出來的奧義。
而亞蘭團長這兩集的演出，時而霸爺，時而小天，時而小天霸爺彼此拉扯，相互牽制或牽引，全都可以在一個眼神的流轉、一個表情的轉換，又或者是一個細微肢體的變化，就讓觀眾明確的感受到兩個靈魂同在一個軀體內部刀光劍影的內在征戰。
天龍傳奇看到這裡，我已經隨著劇情和表演翻躍了幾個山頭，每一次翻躍都讓我不禁懷疑後面還有更炫目的奇景等著我嗎？，然而，江編和亞蘭團長直接用戲告訴我，這個戲還有更多的可能……
隨著尾聲越來越靠近，我的期待不降反升，因為，這戲滿足了一個觀眾將自己投入在戲劇的邏輯中，滿心歡悅的被戲劇與表演征服一次又一次。
(原發表於臉書個人網誌與G+台灣歌仔戲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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