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歌仔戲]天龍傳奇ep69 戲後感

(霸嬌第一回合交手)

(霸嬌第二回合交手)

Ep.69 一念地獄，一念天堂

69集的劇情實在令人很難專心，後半段的霸嬌對手戲，看得我一邊臉紅一邊竊笑，全都因為霸魂的唱詞實在太有爆點，最爆的一句唱詞如是云：「如今我用他(楚雲天)的身體，兩全其美兄弟一家」，此句唱詞一出，我再也尋不出哪一齣戲的生旦調情戲尺度如此之大，“兄弟一家”此話可說是相當挑釁長久以來儒家人倫綱常的禁忌，同時，也從這樣短短的一句話透露出雲龍(霸爺)對於道德規範、宗法制度的反抗與釁意。

因為，從霸爺(雲龍)的身分來看，不論置放在任何一個環境，他都無從在道德規範與宗法制度共同建構起來的社會找到相對應的位置。對雲龍來說，讓自己的存在取得合法的宗法地位、明確的社會角色最快的辦法，就是不再是雙生子當中的“影”。因為，影是依附光相應而生的，不管他再怎麼戰鬥、再怎麼拼搏，對霸魂而言，小天就是他的另一半，既相似又不同的另一半，既然光與影無法共存取得平衡，那就徹底的取而代之，取消一個自我的存在，另一個自我才能夠徹底凸顯。

所以，當霸爺(雲龍)再一次壓制小天魂的時候，他非常清楚的知道，他不要暫時主導楚雲天這個軀體，他想要“臨時變永恆”，永遠的作為楚雲天這個身體的主宰者，直接抹去小天曾經存在的紀錄，由他來取而代之成為“楚雲天”這個人。

既然已經懷抱著“吾可取而代之”的心理，霸爺就以楚雲天之姿去向曾經欠負他的人討回他自認應該屬於他的一切。討回公道的對象有三：前兩個是阿勾、楚媽，這一對和霸爺生命關係最深的母親，前者用仇恨餵養，給予霸爺身心俱創的多舛經歷；後者因棄養為由，造成霸爺命不由己的虛構生命。還有一個欲討回公道的對象，這個人不用說，自是小嬌。對他來說，有別於阿勾楚媽，霸嬌關係是霸爺第一次以個人意志選擇而生的關係，但是，小嬌卻將他一片真心視若敝屣，又偏偏卻對孿生哥哥小天留情，他自然要好好善用“楚雲天”這個身體去向小嬌一討相思債。

所以，當小嬌直接看穿主宰楚雲天軀體的人是霸爺的時候，霸爺也不否定，反正，他正是要以霸魂天身的姿態羞辱小嬌，“既然嬌妹你說你愛的是楚雲天，那我就用楚雲天的身體跟妳互動，你還會想拒絕我嗎？”

此番情境，對小嬌來說自是萬分難堪、萬分尷尬，就算現在楚雲天的這個軀體中是霸爺的靈魂為主導，小嬌也絕對不可能就真的將馮京當馬涼。因為不論在情感上或是倫理上，一旦小嬌和霸魂天一起去爬巫山，在外人的眼裡、在普世的價值中，小嬌無疑就被拉往悖德的路上且再也難以安身在道德規範與倫常制度下的社會，進而不得不從制度社會中解離出來。然而，一旦將自身從制度社會解離而出，人就只能依靠與依附這個世界上唯一和自己有關連的人。霸爺藉由男性身體對女性身體的絕對優勢與力量，利用「身體與性」做為將小嬌從規範與道德的社會認同中游離而出的武器，一旦深陷其中，小嬌在這個世界上所剩下的唯一對外關連就僅只與霸爺一對一的關係，她勢必只能攀附在和霸爺的二元關係中無從脫逃，除非她主動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霸爺對於愛的索討與表現，從一開始到現在，不管面對母親又或是面對愛人，都是一樣的態度，要將愛百分百鎖在身邊的方式，只有採取『一起墜落(墮落)』的姿態，只有彼此一起向下沉淪、深陷泥沼，只有彼此一起回不了頭的走向更幽深的黑暗中，才能彼此纏捲更緊、糾纏更深。因為，在這幽深的絕境中，我們只有彼此，只剩下彼此，所以對方就再也無從斬斷鏈結的關聯。

然而，小嬌回應霸爺此舉的第一步，仍然企圖要將兩個人的關係拉回制度社會的結構之下，這才有了「你利用雲天與我一起，自罩綠雲失去面子」一說，並且小嬌還明確表態願意盡力醫好霸爺的身體，陪伴在側，請他不要在寄居於小天的身體。

然而，似乎一言及“小天”，霸魂的反應就特別大，看過前面劇情的朋友自然知道霸魂如此激動的來龍去脈，所以才有霸魂天追問小嬌所言真偽的更進一步試探。是的，我稱之這樣的言詞互動為試探，其實霸嬌兩人從龍吟居共處一室開始，就開始不斷的試探彼此的底限，這樣的試探即便到了霸爺以真面目示人之後仍然存在，霸爺每一次對小嬌步步進逼的姿態，不只是愛的索討，也是對小嬌底限的探測，對於霸爺來說，對於情愛他沒有自行丈量的機制，也缺乏被愛的自信，所以只能不斷的透過各式各樣的“試探”，試探自己能夠逼對方讓步多少、試探自己能夠讓對方妥協多少、試探自己能夠激起對方多大的反應？因為，只有在戲劇化與極富張力的互動過程當中，才能夠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被關注的目光與被愛的感覺。

面對霸爺來勢洶洶的試探，小嬌更進一步回應的辦法，她不討巧、不閃躲的直面以對，當著霸魂天的面徹底開誠布公自己的情感告白。

這一段小嬌的情感自白，是她第三次坦承自己對“龍霸天”這個人的情感，第一次是自白，那時僅是獨自望紅線，淚涕零。第二次訴說的對象是楚媽，她首次在外人面前正面承認自己對霸爺既恨且愛的情感，當時對小嬌面對情感誠實以對的姿態既佩服又感動，因為當她要在人前承認對霸爺的情感，不只要有無畏他人評價的勇氣，更要擁有對這一份情感明白透徹的篤定，否則，絕對無從宣之於口。而第三次，小嬌訴說的對象是當事人霸爺，她自然地坦白說出她對他的情感，有恨、有怒、有怨、有不甘、有委屈還有許多她必須承受因霸爺一場報復導致她未婚失貞的自我批判與自愧自疚，但是，儘管她對他有這麼多負面的情緒卻仍舊無法抹滅『我依然對你念念不忘』的牽念與記掛，一句話，道盡小嬌在這段霸嬌關係中最難以為人道哉的情緒與情結，即便此時，她仍然無從自我寬諒，也對兩人從一場騙局開始的情由難以釋懷，但是她仍選擇直接表明心跡、剖白己心。

小嬌這一段情感的告白，讓身為觀眾的我非常感動，小嬌這個角色的內在精神也透過這一場戲更加立體、更加耀眼，這是一個在逐愛的路上非常勇敢且坦承的女性。看這一場小嬌告白戲的時候，我腦中浮現連結的人物是金庸倚天屠龍記中的紀曉芙，倚天中的紀曉芙在金庸迷心中擁有頗高的支持度，就在於她非常坦誠坦然的表明對楊逍感情的態度，儘管看起來紀曉芙是不能力抗被迫委身楊逍，儘管在名門正派眼中楊逍是邪魔歪道，儘管紀曉芙和楊逍一別之後再也沒有聯繫，但是，她還是用女兒的名字"楊不悔"昭告所有的人，她從來不後悔遇見楊逍，愛上楊逍，緣盡情了仍舊不悔。所以當我看到小嬌當著楚媽的面坦承她對霸爺又愛又恨，無法自欺，我就想起了紀曉芙。而到了小嬌當著霸爺魂的面坦然相告，我實在要為這個女性角色按下一個大大的讚，她的勇敢、她的坦然，還有她肩膀上從無一日拋卻的罪責和自疚，讓我深切地感受到這是一份很真實的愛情，因為這其中有太多不足為外人的難堪，但就因為如此難堪依舊不改其心的愛著，才反襯出這一份愛的重量。

於是，身為當事人的霸爺親耳聽見小嬌的剖白，怎麼能不震動？怎麼能無動於衷？(這一幕，亞蘭團長的眼神非常到位，眼神瞬間柔軟下來)

本來仍置身在逆轉180度的愛情迷障中的霸嬌二人，因小嬌先一步的坦然才有了扭轉的契機，也激發出霸爺令人鼻酸的真情告白。霸爺第一次這麼心平氣和地娓娓道出自己備受創傷的成長歷程，也說出兩人之所以會以“欺騙為開始”的始末，霸爺更徹底的對小嬌示弱與表態，表明他對於情感的陌生和無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什麼是愛』？所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你就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如何讓你知道我愛你。(這句名言借我歪一下，哈)

霸嬌對話至此，看在我的眼裡，算是某種程度的“兩心相照”。小嬌坦然情感的態度不只換取了霸爺一個褪下一身芒刺道出自我的機會，也讓活在一重重虛構和謊言中被極度扭曲的霸爺終於有一份出自真心、沒有目的、沒有利用的真情給他的生命帶來一點點的真實、一點點的力量。

我曾經在54集的戲後感提到，扭轉霸爺生命的關鍵鑰匙就在小嬌身上，因為，霸爺的生命至今，除了母親之外，只有小嬌一個人走進他的心裡，也只有小嬌看穿了他之所以會變成”龍霸天”這副模樣的背後的原因。

終於，到了69集的最後，我在這一場霸嬌對手戲中，看見了霸爺巨大的黑暗生命中，有一道微微的光亮沿著幽深的甬道，隱約的透出了一點光亮、一點溫暖。

一念地獄、一念天堂，希望透過溫暖與正向的一念，帶給霸爺選擇另一種生命風景的可能。

(原發表於臉書個人網誌與G+台灣歌仔戲社群)